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全球新挑戰與新變局下的中國經濟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 2020-07-16 瀏覽量: 1245

        2020年6月13日,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EMBA論壇第35期暨總裁讀書會特別課,本文根據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教授的主題分享整理。

        最近,我們都能感受到外部環境不斷惡化。我個人判斷中美的新冷戰已經形成,美國開始對中國進行技術封鎖,美國針對中國的實體清單也越來越長,美國將中國列為戰略競爭對手,競爭在各領域展開,其中技術領域的競爭相對更深入、更廣泛。

        這對中國經濟的影響非常大,中國的基礎科學研究領域及高科技領域都會受到比較大的影響。但另一方面我們也能看到中美完全脫鉤不太可能。

        中國該如何抓住機會做好應對呢?

        我想擺在中國面前的是很長的一段路??赡苡腥藭f,CNN民調中拜登領先特朗普,如果拜登上臺是不是對中國好一些?拜登對中國的態度和特朗普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只不過他圍攻中國的方式會有所改變,但這不意味著外部環境會改善。

        過去幾年發生的變化應該是長期性變化,在應對方面有三條原則:

        我們應該在關鍵性領域加快自主創新。要更加努力地去維護一個開放和共融的世界創新體系,不能把中國隔絕在世界之外。要繼續努力和美國保持比較密切的經貿關系,尤其是不能主動中斷中美經貿關系。

        這三點說起來容易,但要做到就非??简炍覀兊闹腔酆鸵庵?。下面我從中美新冷戰、全球化調整以及中國應對三方面分享我的觀察和理解。

        中美關系的五個階段

        首先有必要回顧中美關系經歷的五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20世紀70年代,美國時任總統尼克松1972年2月訪問中國,到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這屬于接觸階段。中美在冷戰高峰時走到一起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前蘇聯。1969年中國和前蘇聯發生了珍寶島事件,此后前蘇聯非常惱火,想給中國發射原子彈。前蘇聯在英國《泰晤士報》上用筆名發表文章,提出要給中國發射原子彈,教訓一下中國人。美國人很快明白這是前蘇聯在放風,美國主動和前蘇聯溝通,如果給中國放原子彈,意味著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國國內也很緊張,1969年夏天也進行了疏散。后來前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柯西金參加了越共領導人胡志明的葬禮之后,返蘇途中在北京停留,周恩來總理到機場和他舉行了會談,很好地解決了沖突。中國也意識到美國的干預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于是通過巴基斯坦的接觸,最終實現了尼克松總統的訪華。

        第二階段是1979-1989年,中美密切交往時期,達成了多方位合作。合作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共同的敵人前蘇聯還在,另一方面,是中國開啟了改革開放的新征程。在經濟領域,里根總統給予了中國比較優厚的待遇。里根在競選時還曾表示,一旦當選,他首先要和中國臺灣恢復邦交關系,但真正當選之后,他第一個重要外交訪問是中國大陸。在軍事領域,中美也有非常深入的合作。中美在文化交流等方面也有很多合作,國內興起了留學熱。

        第三階段是1989-2010年,屬于雙方的理性交往時期。1989年之后,老布什總統派出國家安全顧問到中國來,和鄧小平表示不會斷絕和中國的關系,這是西方國家的第一個表態,意義重大,這才有了1990年代中國進一步改革開放的國際環境。在這段時間,中國又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支撐美國對華理性深入拓展雙方關系的信念是,如果把中國拉入美國所維護的體系,中國會越來越像美國。但是中國有自己的制度和文化,中國擁抱全球化、擁抱世界多元價值觀,但中國不會變成下一個美國。在這段時間里,中國對美國的沖擊已經顯示出來,在2004-2005年已經出現明顯的貿易不平衡,所以美國逼著中國要升值,從2005-2008年,人民幣兌美元升值了30%,之后因為金融危機人民幣停止了升值。

        第四階段是2010年之后,美國實施“重返亞太”計劃。這項計劃因911而有所推遲,而且,當時奧巴馬總統特別想成為世界的總統,他在2009年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希望中國能支持他在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上達成協議。由于各種原因,這一計劃落空。2010年,美國在外交政策上發生了重大變化,“重返亞太”之后又推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簡稱TPP)”,“重返亞太”是從戰略上遏制中國,TPP是從經濟上遏制中國。該政策一直持續到特朗普上臺。

        第五階段是特朗普上臺至今,中美進入“新冷戰”。特朗普上臺之后,在2017年正式出臺戰略報告,把中國定義為戰略競爭對手,次年開始打貿易戰,接著對中國實行技術封鎖。到了今年又因為疫情開始打“口水戰”?!翱谒畱稹笔怯袑嵸|性意義的,美國對華持負面態度的人口比例從特朗普上臺時的40%多上升到目前2/3的水平。特朗普不斷地拿中國說事,向中國甩鍋,會直接影響到美國民意,甚至會影響到原本理性程度較高的知識界。美國知識界的對華態度已對發生很大改變。特朗普徹底改變了美國的對華政策。

        中美新冷戰和美蘇冷戰的不同

        中美新冷戰和美蘇冷戰有什么不同?《觀察者網》曾經刊登過美國現實主義戰略家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Mear-sheimer)的采訪。他認為中美新冷戰和美蘇冷戰沒有太大的差別,別看中美之間有著廣泛深入的經貿關系,但經貿關系在軍事競爭、地緣政治競爭面前一文不值,至少遠遠不是決定性因素?;仡櫟谝淮问澜绱髴鸬谋l,人們會明白經貿關系并不能影響兩個國家的地緣政治。

        我認為中美新冷戰和美蘇之前的冷戰還是有所不同。美蘇冷戰是用自己的意識形態戰勝另一方的意識形態,是你死我活,而且競爭是全球、全方位的,美蘇之間一直都幾乎沒有任何的經濟和人員聯系。但是中美新冷戰在意識形態方面是一邊倒,是美國過于強烈地想推行自己的意識形態,中國并不是,雙方在這一點上顯然不是你死我活的競爭關系。中美的競爭也不是全方位的,主要還是集中在地緣政治和技術領域,但是地緣政治也不是全球,只是在西太平洋這一帶。另外,中美之間的經濟和人員聯系非常深入。

        中美和美蘇的相同之處,是有不同的意識形態和價值體系,軍事競爭和技術競爭也都是全面的。

        在意識形態方面,有所謂的“華盛頓共識”和“北京共識”?!叭A盛頓共識”最初并不是現在的含義,早年是針對上世紀80年代拉美債務危機,西方國家、世界銀行,還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債主形成了所謂的“華盛頓共識”。這一共識要求拉美國家進行經濟結構調整,包括三大點、十小點。三大點中的第一點是穩健的貨幣和財政政策,不能搞赤字貨幣化、不能亂收稅等。第二點是民營化。第三點是減少對經濟的控制,推行經濟自由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算是“華盛頓共識”的好學生。

        “華盛頓共識”在2010年之后嚴重變味,變成了所謂的“民主政治+自由資本主義”。與之對應,又冒出來所謂的“北京共識”,解釋為“威權政府+國家資本主義”,“北京共識”是西方人自己造的一個概念,就是為了給新的“華盛頓共識”進行對比,我們對此要高度警惕,這可能是西方某些人想詆毀中國經濟成就的做法。意思是中國經濟成就不值一提,是在威權體制下國家資本主義干預的結果,是以犧牲老百姓的福利為代價實現的增長,這種增長不應該被推廣到其他國家。

        我們必須清醒而自信地認識到,中國經濟能發展到今天,絕不是因為所謂的國家資本主義,絕不是單純由國家干預的結果,相反,主要是民營經濟發展的結果。經濟增長的大部分是民營經濟創造的,我們從上到下,對“56789”的概念,即民營經濟貢獻了中國50%以上的稅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術創新成果,80%以上的城鎮勞動就業,90%以上的企業數量,都有共識。國有企業之所以目前也能做好,因為大多是資源性的行業,有上游壟斷地位,也能得到國家和銀行相對便宜的資金支持。

        我們要警惕的是,所謂威權政府和民主政府的兩分法有很多問題,從所謂的個人獨裁到民粹主義,中間是一個連續的光譜,并且還有豐富的橫向因素。中國在很多方面有很強的民主成分,是一種混合體制,這種簡單的兩分法是不科學的,但在西方就形成了一種所謂“華盛頓共識”對“北京共識”的分野。

        在疫情期間,這樣的分野又被進一步放大。中國抗疫取得階段性成功,武漢封城之后,以比較短的痛苦贏得了相對長期的疫情緩解。西方的心情比較復雜,開始時覺得疫情與他們無關,是只屬于“落后的中國”的事情,甚至有些人說這是黃種人才會有的事情,有一種所謂的后殖民主義者高高在上的傲慢,加上內心的種族主義情緒。到了中期,他們不得不采取跟中國一樣的措施封城,一開始是意大利,之后是美國紐約。到了后期,他們已經變得比較懊惱,因為中國做得比較徹底,成為第一個基本走出疫情、開始恢復經濟發展的國家,西方又開始指責中國隱瞞信息,純粹是無稽之談。

        在世界衛生組織的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發表了講話,支持對疫情和抗疫總結,前一段時間也發布了白皮書。追溯疫情和發布白皮書,國發院在3月初也已經給出相關建議。需要注意的是,現在西方對中國模式更加警惕。

        在地緣政治方面,美國重返亞太。這是在位霸權的宿命,是人類的動物本能,像動物一樣,要守住自己的領地。中國也要反抗,美國自稱是山巔之國,但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文明延續幾千年的大國,也有世界級的雄心。從海軍和空軍的飛速發展來看,兩國軍備差距在不斷縮小,因此兩國在南海和東海的對抗完全不可避免。

        更重要的是,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是建國以來少有的、主動且宏大的國際性倡議。這也引起了西方的警惕,是不是中國要輸出自己的模式?中國想要拓展和擁有自己的國際空間。當然,中國也有發展中的很多問題,比如規模過大、硬多軟少等,所謂“硬多”指工程太多、發放貸款多;“軟少”是輸出太少,比如思想、做法,這些都要調整。

        疫情期間,中國對歐洲進行人道主義援助,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由一個發展中國家或所謂的落后國家對西方文明的核心區域進行的人道主義援助。美國擔心,歐洲自己也擔心,這都會引起地緣政治。

        中美不太可能在技術上脫鉤

        20世紀最偉大的經濟學家之一保羅·薩謬爾森,在2004年發表了自己的最后一篇學術論文,其中討論了中國技術對于美國的負面影響。當時中國的技術還不是那么先進,所以沒有多少美國人注意到。2010年之后,美國開始采取行動,將技術和其重返亞太戰略聯系在一起。

        我想說明的一點是,美國對中國政策的改變不是從特朗普開始的,實際從奧巴馬時代就已經開始指責中國偷竊美國技術,已經發生過“三一重工事件”“中興事件”,到2018年4月份,特朗普又發起301調查報告、華為事件,對中國的實體清單不斷加長,最近又加進哈工大、北航等技術性的大學,嚴控科學、技術、工程以及數學方面的中國留學生。再加上打擊和中國合作的美國大學教師,美國的大學和中國的科研合作已經開始減少。

        美國強硬霸道地對中國的技術封鎖,會不會形成兩個平行體系?回答這個問題需要考慮兩個因素。

        現代技術太復雜,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全面掌握某一項技術。比如一部手機,至少有七八個國家參與制造,iPhone是全世界共同制造生產。包括5G技術,美國想自己再建立所謂的俱樂部或者同盟,也有好多國家參與,但未必能搞成,因為華為已經在5G技術領域占據了很大份額。還有技術標準問題,標準大多是由領軍企業決定的。我們一開始用互聯網的時候,由于標準問題,計算機用起來特別麻煩,現在標準已經慢慢統一起來。同樣地,5G標準是很多國家的大企業參與制定的。我們應該注意到世界性的標準不是由國家制定,而是由大企業討論決定。華為達到了國際領先水平,就不會被忽視。因為這兩個因素,美國想要完全和中國在技術上脫鉤不太現實。美國一開始曾經限制美國企業和華為一起討論標準問題,但現在不得不放棄限制,改為美國企業也可以參加有華為在場的技術標準制定,因為華為不再可以被忽視。

        第二,美國企業會發揮作用。很多人說中國大而不強,其實中國大就是強。巨大的市場就自然會形成市場權利,美國高通一半以上的芯片銷量在中國,如果不賣給中國,高通就無法生存,因為芯片行業是高舉高打的行業,臺積電投資5納米的技術,投資額高達300億美元。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高通不投資,就會被臺積電甩在后面。高通說今年要在中國的5G芯片市場上占領90%,高通顯然不愿意丟掉中國市場。正因為這些美國企業意識到中國是個巨大的市場,所以他們會去游說美國政府,對華為的禁令也因此一再延期。這個所謂的禁令并不是說完全禁止,企業仍然可以申請對華為出口,獲得許可證出口。當然有些企業申請了但沒有獲得批準,比如Google。除了美國企業,還要考慮其他國家或地區的企業,比如中國臺灣的富士康、臺積電,采用的是兩邊下注策略。富士康在美國維斯康辛州投資,臺積電在亞利桑那州投資,我認為他們的投資有點質押的意思,如果美國堅決不允許他們跟華為等中國企業打交道,他們在美國的這些投資就可能會停掉。荷蘭ASML(阿斯麥爾)公司,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制造光刻機的企業,在中國蘇州也有投資。這家公司也有兩邊下注之意。

        總之,中美的冷戰形勢已經形成,但并不會形成兩個平行的技術體系。

        全球化只是調整,并非退潮

        上一輪的全球化我總結有三大特征:

        全球經濟真正實現了一體化,冷戰時期有社會主義陣營、資本主義陣營,1991年之后才真正實現了全球經濟的一體化。

        中國崛起,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改變了世界經濟的格局。

        第三,美國經濟的金融化程度不斷加深。美國在1999年出臺了金融現代化法案,允許銀行混業經營,這使得美國金融迎來爆發式增長。事實上在我看來,美國最大的問題就是過度金融化,很多問題都可以歸結到華爾街太強大。

        在全球金融危機之后,中國在全世界的經濟地位仍在上升。2009年,中國的GDP總量只有美國的34%,到2019年達到美國的68%。這意味著中國經濟的名義增長率要比美國每年高7.2%。如果以美元來計價,平均增長率要超過10%?!敦敻弧?00強企業名單中,2008年中國企業只有37家,2019年達到119家,和美國只差兩家。2008年中國討論的問題是在世界五百強榜單上的企業太少,現在討論的是中國企業為什么大而不強,因為中國排在前面的企業全是銀行。其實大就是強,能有這么多的五百強企業說明中國有實力。中國的崛起對美國的沖擊除了貿易不平衡,還有就業、技術方面的趕超。中國在人工智能、機器人、移動通信、數字金融等多個領域進入世界第一陣營,已經可以跟美國平起平坐,甚至個別領域超越了美國。

        中國要意識到,美國的行為并非完全針對中國,其自身作為多年的全球領導者,面對不斷變化的世界格局,也有切實需要調整的空間。多年來,美國為建立和維持世界貿易體系有不小的付出。比如,WTO規則是美國創造的,這對世界經濟一體化和經濟增長有巨大意義,美國本身成為中國產品的最終需求者和最大外需。在很長時間里,中國對美國的貿易盈余超過中國對全世界的貿易盈余,也就是中國對美國之外的所有國家相當于都是貿易赤字。如今,美國國內的經濟和政治不斷地極化,1%的最高收入群體財富比例不斷上升,超過總財富額的30%,而50%的最貧窮人口的收入在過去50年里沒有實質性增長,政府沒有合理的二次分配調節制度或改革,造成美國的極化現象不斷加重。

        這在美國大選上也有所反映。1960年的大選是肯尼迪對尼克松,代表民主黨的肯尼迪贏了,當時還沒有規律可循。到1976年民主黨的代表卡特贏得選舉時,選票主要集中在南部各州??夏岬现?,民主黨轉向支持民權運動,在南方奪得了選票。1992年克林頓贏得選舉,民主黨贏得了西海岸、東海岸以及中部一些州,民主黨勢力已經向兩個海岸在延展。2008年大選,民主黨的代表奧巴馬贏下來西部和東部一些州。2016年的大選雖然是特朗普贏了,但如果把全國的選票加起來,仍然是希拉里贏了,她的輸純粹是因為美國的選舉制度,在美國的選舉制度中,只要贏得一個州,就贏得了這個州所有的選舉人票。希拉里贏的都是大州,人口比較多,輸掉了中間那些州,這很明顯體現出美國在地理上出現的政治極化。東西海岸支持民主黨,中間地區大多數支持共和黨。

        美國國內的極化,在一定程度上使美國沒有足夠的精力和財力再像過去一樣為全球經濟秩序付出,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美國不斷“退群”,但大家也不要簡單地把美國“退群”理解為美國在主動讓出世界領導地位,這是錯誤的。

        美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而且依然十分想保持自己的強大和世界領導地位。同時,中國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取代美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旗手。美國的“退群”只是美國以退為進的戰略調整,目標是為了美國更好地保持世界第一,美國只是從策略上不再想為世界提供那么多免費服務,以后要想獲得美國的服務,各國需要付費。誰不想付費,就要完全按照美國的規則來。美國其實是通過“退群”的方法,用自己的標準在重新構造新世界體系。我們千萬不要誤判認為這是美國的衰退,千萬不要誤以為中國冒頭的時機已到,去挑世界的大梁,我們還遠遠沒到那個時候。

        至于全球化退潮說,這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判斷?我認為有點言過其實。全球化要經歷調整,這個調整是必然的。美國需要調整,中國也需要調整。中國體量太大,做的事情對世界的影響越來越大。2019年10月28日,我和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講席教授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上海紐約大學常務副校長杰弗里·雷蒙(Jeffrey S. Lehman)作為聯合倡議人,發布了一份37位學者簽字的倡議,其中包括五位諾貝爾獎獲得者和兩個世界銀行的首席經濟學家,大家都認為全球化需要調整,應該將政策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杜絕以鄰為壑的貿易政策,包括對本國產品的出口進行限制,比如美國對中國的產品限制、低價傾銷、競爭性貶值、補貼跨境并購等,以鄰為壑、以犧牲別人來獲取自己好處的政策都應該停止。另一部分是國內政策可以作為可談判項目進行協商,美國要意識到中國的經濟階段還必須要有一定的政府介入,無論是政府補貼還是國有企業,必須再存在一段時間。中國反過來也要認識到,美國也需要一定的調整空間,中國的全面沖擊對美國造成了巨大難題,美國需要在地理、時間上都需要空間進行調整。

        中國需要關鍵技術的突破

        我們應該認識到,地緣競爭是不可調和的,無論誰當美國總統都差不多,大國需要一定的戰略空間,中國也一樣。由于地緣競爭的緣故,技術競爭也變得不可調和。所謂的地緣競爭,最后還是經濟和技術的競爭。同時,《瓦森納協定》是一種對特定國家的武器禁運協定,因此美國和歐洲對中國的技術封鎖恐怕都要持續下去,所以中國的技術進步要有新招。

        我認為中國技術競爭的目標有兩方面。一方面要在關鍵領域實現技術的自主權,另一方面要在限制的環境下爭取統一的技術標準,和美國進行和平競爭。也就是說美國可以限制中國的技術,但不要使絆子。如果把競爭比作一場拳擊賽,中美應該大大方方地到擂臺上去打,而不是在大街上毫無規則地亂打一架。

        哪些是中國應該努力突破的關鍵性技術?芯片是一個,發動機技術也是。

        中國的發動機技術突破慢是因為材料技術限制,中國的材料技術落后的原因是發展時間短。材料當中的元素都知道,但還是做不出來,因為實驗需要資金和時間。中國在很多工程領域的落后只有讓時間去解決。

        未來的世界肯定是芯片的世界,馬斯克將芯片植入大腦,芯片就要越做越小。臺積電是5納米,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其最終目標是要實現3納米和2納米。1納米才100萬分之一毫米,已經屬于原子級。

        在芯片領域,中國企業在設計方面已經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比如華為、紫光、寒武紀,但是我們還不掌握輔助設計軟件。芯片的電路圖太復雜,沒有輔助設計軟件根本做不了,美國不讓用就把中國卡住了。

        中國晶圓材料是高度依賴進口的,好在主要是日本人在做,不對中國限制。但晶圓加工有一項“卡脖子”技術——光刻機,現在最頂尖的光刻機技術,由荷蘭阿斯麥爾公司掌握。該技術是臺積電的一位鬼才用新想法突破了激光的80納米極限,他發現光線通過水時,波長就會變短。利用這個原理,讓激光經過液體變小,激光刀就越來越小。阿斯麥爾原來是家小公司,現在打敗了日本的企業。中國有四家光刻機企業,唯一有希望取得技術突破的是上海一家企業,現在可以實現22納米的光刻機,但和跟阿斯麥爾還差十年的技術,人家現在是5納米。

        芯片加工方面,中芯國際是臺積電的人馬,使用大陸資金,可以達到14納米,因為買不到光刻機,7納米暫時無法實現,臺積電已經進入5納米時代,相差兩代。如果不解決光刻機技術,中國在芯片領域就很難突破。

        在芯片封測領域,中國的差距相對小一點。

        總體而言,中國芯片在輔助設計軟件、光刻機技術這兩個關鍵性環節受人控制,中國今后可能要用5-8年的時間在這兩個工序里謀求實質性突破,擺脫對外部的依賴。

        中國一定要致力于維護和推進開放共融的全球創新體系

        雖然全球化目前遇到較大的阻力,有回潮之勢,但我們還是要積極地維護和推進一個開放、共融的全球創新體系。

        國際上,中國要積極參與WTO改革,因為美國不干,WTO就持續不下去,中國應該主動幫助重新建立新的規則。如果美國人關注補貼問題、發展中國家待遇問題、國有企業問題,這些問題中國應該都可以談。發展中國家待遇問題,其實對中國已經不再是必不可少,也沒有太多實質性的受益,更多只是名聲問題,為什么不可以談?

        同時,在國內我們要切實減少政府干預,除了少數技術路線比較成熟的產業,比如芯片,應該有政府一定的資金進入和相關扶持之外,其他的一定要交給市場。市場才是創新主體。因為誰也不知道創新從哪里來,沒人能在幾十年前知道華為的今天。20多年前,當互聯網興起時,誰能預測馬云、馬化騰的成功?這些都是從市場中自己長出來的。

        今天的世界已經很難容忍19世紀那樣的重商主義或國家資本主義,中國一定要主動地警惕這一點。不要以為自己制定的只是中國的國內政策,很多政策都是有世界含義的。國際上只要看到中國政府還在干預產業和企業,就會擔心甚至害怕中國的不公平競爭,就會懷疑企業的背后有政府。華為背后沒有政府,任正非這么多年非常小心地與政府保持距離,但還是沒辦法,人家依然認為華為跟政府有關系。我想這主要是因為政府對市場整體的干預太多,我們應該讓中國企業自己去參與世界范圍內的競爭,最后走向世界前列,參與國際標準的制定。

        最后,我們要與美國保持經貿領域的深度融合,完全脫鉤是不可能的?,F在有一種論調,認為中國應該趁機放棄和美國第一階段的貿易協定,跟美國說因為疫情,中國已經無法執行協定,我覺得這種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美國要中國買他們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美國還想跟中國在一起,這是一個跟美國深度融合的絕佳機會,而且我們也需要能源、大豆、飛機。但是我們可以跟美國談,可能因為疫情,按照原計劃在兩年內完成有難度,能不能延長為三到四年完成。前一段劉鶴副總理和美國貿易談判代表通了電話,兩個人放出來的信號都說談得非常好,說明雙方依然還保有默契。

        我的建議是,我們不僅要履行第一階段的貿易協定,而且要積極開展第二輪貿易談判。因為美方透露出來的談判議題就是美國要在WTO里進行的,剛好是中國參與國際規則制定的機會。我們總說美國是國際規則的制定者,我們也要參與國際規則制定。如果美國愿意先跟中國談,談了之后拿著談判結果到WTO做模子,照著修改,那不就代表我們參與了國際規則的制定嗎?

        最后再強調一下:中國和美國作為大國,都要致力于形成一個既有競爭,同時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合作關系,最大程度地避免滑向熱戰。一個縱然激烈但保持良性的競合關系,即“競爭+合作”的關系,對中美和整個世界都有利。

        姚洋,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北大國發院院長、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北大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執行院長。姚洋教授的研究領域為中國經濟發展、新政治經濟學。

        七月份最新面試預告

        面試時間:7月18日

        資料提交截止時間:7月10日

        編輯:顏回

        (本文轉載自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 ,如有侵權請電話聯系13810995524)

        * 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MBAChina立場。采編部郵箱:news@mbachina.com,歡迎交流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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